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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周府管家上前叩门。

  不一会儿,一名模样清秀的小尼姑打开了庵门,问道:“不知施主何事?”

  周府管家一边抬袖擦汗,一边道:“我是周府的管家,奉我们夫人之命前来接大小姐回府。”

  闻言,小尼姑皱起眉头,不太友善地道:“周施主病情严重,已是卧床起不得身,如何还能这般折腾?”周家的夫人实在不善。

  管家的额头上冒出更多汗了,只能重复道:“我家夫人有命,我们做下人的也是无法,小师父就让我们进去吧。”佛门清净之地到底不是任人擅闯的。

  “既然周大小姐病重,留在庵中静养就行了。”

  突如其来的冷冽男声让庵门内外的人齐齐吃了一惊,众人循声望去,就见两名褐衣大汉站在不远处,左手齐齐按在腰悬长剑的剑柄上,双目如冰朝着管家一行人直射而去,大有一言不和就拔剑之意。

  管家身子一僵,彷佛被冰水浸了一般,上下牙齿直打颤,思绪快速转了转,隐隐猜到了来人身分,心下更是惶然。

  毫无徵兆地前来迎娶,现在又突然出现在大小姐静养的庵堂之外,越想越让人心惊。

  世袭镇国公,又是钦命镇守北疆的大将军,周家就算有个在朝为官的老爷,也不过堪堪五品,如何能与之相抗?更何况这事要是让老爷知道了,只怕夫人也落不了好。

  管家马上判断了利害关系,向小尼姑说道:“既然小师父这样说,那我们就先离开了,还请小师父转告我家大小姐,请她安心静养,早日康复为要。”

  小尼姑双手合十,念了句佛号,点头答应,接着便慢慢关上了庵门。

  管家看都不敢再看两名大汉一眼,领着仆役匆匆离去。

  那两名大汉则留了下来,犹如门神般守在清心庵外。

  小尼姑回到禅房,将外头发生的事禀告了师父。

  庵主清心师太微微点头,表示知道了。

  等小弟子离开,模样秀美的清心师太轻笑着摇了摇头,要是再晚个两日,周佩华也就能成功死遁,偏偏不巧雷家在这个时候上门,看来也许周佩华命中注定要嫁入雷家。

 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!

  清心师太想了一会儿,起身去见周佩华,此事该让她知道。

  当周佩华听说了雷家之事,顿感晴天霹雳。

  清心师太拍了拍她干瘦的手背,温声道:“尽人事,听天命,凡事看开些。”

  周佩华扯了扯嘴角,到底没能扯出一抹笑来,她低落地道:“我知道了,可惜白白受这一番苦楚。”

  为了把自己弄到这副瘦骨嶙峋、面无人色的虚弱样,她吃了多少苦头啊!

  如今倒好,一切尽付诸流水。

  周佩华气恼地用力磨牙,她明明都算好日子了,北边来人时,她的“头七”应该已经过了,可是怎么她人都还没“死”,他们就到了?

  难不成他们是日夜兼程,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赶过来的?

  周佩华不自觉抬手揪住衣襟,顿时觉得无比憋闷。

  订亲六年,这位雷大将军第一次主动关心她,却让她恨不得当面捶死他,他这根本不是在帮她,而是在害她啊!

  清心师太也忍不住叹了口气,“一切都是命,你也别想太多了,好好把身子养好才是。”

  周佩华闷闷地应了声,“嗯。”

  “时候不早了,早些歇着,我先走了。”

  “荷香,替我送送师太。”

  荷香应声,“是,小姐。”

  不一会儿,荷香回到了屋内。

  见自家小姐一脸不豫,她开口劝道:“小姐,你别想那么多了,雷家既然来人了,嫁过去至少也比继续留在周家要强得多,不是吗?”

  话是这么说,可是周佩华就是觉得一口气堵在喉咙里,吐不出也咽不下,太难受了。

  见小姐还是不吭声,荷香继续道:“从明天开始小姐可要好好用饭,咱们还是得先把身体将养好,这些日子小姐把自个儿的身子都糟蹋成什么样了,奴婢看着都心疼。”

  周佩华吐出口浊气,道:“我晓得,这些日子我是把自己饿得狠了些,不过只要好好调理一番就没事了。”

  为了能成功瞒过继母的耳目,她最近这段时日每顿饭都只吃个三、四分饱,就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病得快死了一样,但现在她不用再这样折腾自己了,唉,这也不知道到底是好还是坏。

  荷香点点头,接着又问:“那咱们还回府里吗?”

  周佩华微微皱了皱眉,道:“看情况再说。”

  荷香想到周家来人要把小姐接回去,又忍不住来气,咬牙切齿地道:“那些人明知道小姐病重,竟然还想着要把小姐接回去,简直不是人!”

  周佩华没说话,只是轻哼一声,雷家来人这样迅速,不但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,恐怕也让继母无法招架,继母的如意算盘落空了,不知道要心疼懊恼成什么样了。

  想到这里,她终于露出一丝笑意。

  荷香上前服侍自家小姐安歇,主仆俩听着竹涛之声,沉入梦乡。

  与此同时,城中的周府内,主母周李氏却是满怀心事,翻来覆去难以成眠,好不容易睡着了,却又被一梦惊醒,冷汗浸背,惶惶然睁大双眼坐在帐中,直到天明。

  为人不做亏心事,半夜敲门心不惊。

  可若是心内有鬼,风吹草动便要疑心生暗鬼,自己就能把自己吓个半死。

  第2章(1)

  府门大开,正厅待客。

  周府家丁仆役齐齐整整一路肃立,只是当那十几个人从面前走过去时,所有人的腿肚子都忍不住打颤。

  又是杀气又是煞气!

  除了当先的那一名中年文士,后面这一个一个都是一身杀气外溢的北疆军汉。

  这真的是来迎娶他们家大小姐的?

  真的不是上门抄家来着?

  众人心里直犯嘀咕,觉得自己的脑子都不够用了。

  “周夫人,在下文思远,在雷将军帐下效命,今日乃是为周大小姐与我家将军的婚事而来。”文思远一上来就将此行目的再声明一次。

  周李氏紧紧抓着手里的帕子,极力想忽略那跟着进了厅里的四名军汉身上散发出来的慑人气势。

  不能慌,她不能慌……

  在心里勉励自己几句后,她这才勉强恢复镇定,然而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微微抖着,“是吗?之前也没有什么消息,怎么就直接来迎娶了?”

  文思远一脸坦荡,不慌不忙地道:“将军多年镇守边关,分身乏术,此前婚期一再拖延,是因为周大小姐身上有孝在身,如今周大小姐出了孝期,而我们将军也老大不小了,再耽搁不得。”

  闻言,周李氏的脸色不是很好看,强撑着扯出点笑意,“我倒是能够理解,只是……”她稳稳心神才又续道:“我家大姑娘有恙在身,这段日子一直在城外的清心庵静养,前几天听说情况很是不乐观,实是禁不得长途颠簸之苦,我苦命的大姑娘啊……”说着说着,她捏着帕子轻拭眼角。

  文思远在心里冷笑,若不知内情,只怕还真当这是一片慈母心肠,可是只要知道他们家将军夫人在府里受的都是什么待遇,只要是人都会感到不舍。

  继母不慈!

  觊觎先头主母留下来的丰厚嫁妆,意图谋害元配嫡女,简直蛇蠍心肠。

  若不是夫人想方设法投出书信向将军求救,只怕夫人就会成为又一个被将军克死的未婚妻,这还是他们来得及时,再晚上两日,看到的就是夫人的新坟了。

  一个晚上足够斥候侦骑出身的军汉打探到一些必要的事情了,大夫都说夫人情况不好了,至于是真是假不好说,但有一点可以肯定,就算是假的,周李氏只怕也会藉机让夫人直接“病故”。

  文思远也配合着周李氏作戏,表现出一副体谅却又感到为难的模样,“夫人所说在下亦能理解,只是在下来之前将军有命,无论大小姐身体状况如何,都要将人接走。”

  周李氏一怔,难以置信地看着文思远,好一会儿才喃喃道:“这如何使得?”

  文思远一脸诚恳地道:“我等也是奉命行事,还望夫人体谅。”

  周李氏期期艾艾地道:“可是你们来得仓促,要置办成亲的一应事物还得耗些时日。”

  文思远这个时候变得特别好说话,“无妨,事急从权,夫人只消将大小姐的嫁妆聘礼全部打理好,三日后,迎亲队伍将上门接新人。”

  “三日?”周李氏惊愕得岔了音。

  文思远表情认真地点点头,道:“是,我等俱有军令在身,不得延迟。”

  周李氏还没能整理好情绪,就又听到他接着道—“如此说定,三日后我等上门接人,告辞了。”

  周李氏还想开口,但文思远根本不给她机会,俐落地起身告辞,领着亲卫大步离开。

  在他身后的厅堂,死一般的寂静。

  许久之后,一脸苍白的周李氏才吩咐道:“来人,赶紧将大姑娘的妆奁收拾出来,府里的一应事宜也都准备起来,赶紧着……”

  周府又开始兵荒马乱起来。

  好在这是嫁女,不是娶媳,可以精简地办,只消把府里上上下下打点得喜气洋洋便可,再来就是将大小姐的妆奁按嫁妆单子和聘礼单子一一核对,收拾出来,然后按抬系上大红绸缎。

  眼看近在眼前的丰厚嫁妆如同煮熟的鸭子一般飞走了,周佩锦心疼得紧,委屈得都哭了。没有了这样一笔丰厚的添妆,她还能不能在婆家高人一等?

  周李氏亦是无奈,那些杀气腾腾的军汉在一边虎视眈眈,她真的是吓得两股颤颤,哪里还有勇气说个“不”字。

  但是,对于从小娇宠养大的掌上明珠,她既不能说实话,也不能不安慰安慰,只好说道:“锦儿莫伤心,没有了大姑娘的这笔嫁妆,娘再给你置办,总是要让你风风光光地嫁过去,让吕家不敢轻视于你。”

  周佩锦伏在母亲怀中撒娇地叫了一声,“娘。”

  周李氏脸上露出笑容,“我儿乖。”

  周佩锦轻咬着下唇,带了几分恶意地道:“姊姊如今病得沉重,雷家却要在三日后迎娶,哼!只怕她福薄缘浅,承受不住这泼天的富贵喜庆,到时候雷大将军就不是死个未婚妻,而是要当鳏夫了。”

  周李氏没说话,却是一脸赞同。娶一个奄奄一息的女人,可不是马上就得成鳏夫嘛。

  周佩锦的眼珠子转了转,又亲道:“娘,姊姊总是得从府里出嫁,咱们应该马上派人去把姊姊接回来。”就不知道周佩华那口气还撑不撑得住从清心庵回到周府了。

  周李氏眼睛一亮,点头道:“锦儿说的极是,大姑娘总要从娘家抬出去的,我这就马上派人过去。”

  不一会儿,管家应命前来,听完了夫人的吩咐,脸色微变,不由得提醒道:“夫人,雷家的人昨日已守在庵门外。”恐怕人家防的就是这个啊。

  周李氏不以为然地一挥手,“三日后大姑娘就要上轿,总不能从庵堂把自己给嫁出去吧,要是让人知道了,可就成了笑话了,想必雷家也能理解的,你这就派人去吧。”

  管家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,只好什么也不说了,转身出去指派仆役前去接大小姐。

  这府里的阴私,明眼人哪个不清楚,只是碍于夫人的权威,加上老爷的不过问,生生害苦了大小姐。雷家若是早些时候来迎娶,大小姐必然可以脱离苦海,可如今这个时候上门,却是雪上加霜,一个不巧,大小姐怕是连花轿都上不去了。

  唉……

  此时此刻身在清心庵的周佩华,正慢条斯理地喝养生粥。

  清心师太对养生之道颇有研究,她本就想着死遁之后待在这儿调养身子的,如今不过是变得光明正大了而已。

  待在清心庵,她是最安心不过了,早些年她随继母外出礼佛,无意中结识了叶秋萍,对方极有能耐,此后便也有了这一处让她能够放松的所在。

  虽然不知道秋萍跟清心师太是什么关系,但周佩华隐隐感觉她们之间十分亲厚。

  荷香坐在一旁,难掩喜色地道:“小姐,雷家的人守在外面,这样就不怕夫人硬是要人把小姐给接回去了。”

  周佩华轻轻摇了摇头,停下舀粥的动作,道:“我总要在周府上轿的。”

  荷香的眉头倏地皱了起来,一脸担心地道:“从周府上轿?”那夫人会不会又整出什么夭蛾子?

  周佩华见她担心,微微一笑安抚道:“无妨,雷家既然来了人,母亲便不敢太露行迹,我总是能应付过去的。”

  荷香咬着牙,恨恨地道:“太便宜那些个坏良心的了。”

  周佩华轻笑一声道:“正所谓天道轮回,会有她们吃亏的时候的。”

  荷香一听,眼睛瞬间一亮,晶亮的眸光直瞅着自家小姐,一副求解惑的表情。

  可惜,她家小姐压根没有要解释的意思。

  最后,荷香气馁地耷拉下脑袋。

  周佩华继续喝粥。

  喝完了粥,荷香收了碗,周佩华正擦拭嘴角,小尼姑妙悟来了。

  “施主,外面有位姓文的施主说要见你。”

  “姓文?”

  妙悟点头,“嗯,他说他是雷将军的属下。”

  周佩华忍不住蹙眉,“他要见我,有说是什么事吗?”

  妙悟摇头,“并未。”

  周佩华想了想,便道:“烦请小师父领他过来。”

  “好的。”

  妙悟离开后,荷香忍不住问道:“小姐,这个姓文的为什么要见你啊?”

  周佩华沉吟不语。

  荷香见状,不敢再问,默默地将房中的帷幔拉上,隔开内外间,不教外男轻易瞧见小姐。

  大约半盏荼时间,有脚步声传来,在屋外停下,接着周佩华主仆俩听到一道沉稳的男子嗓音—“在下文思远,在雷将军帐下担任幕僚,此番代表将军前来迎接夫人前往北疆,特求一见。”

  荷香上前打开房门,站在门内对他轻轻一福身,道:“我家小姐有请文先生入内。”

  他瞧着眼前这个绑着双环丫髻的青衣小婢,年不过十五、六,生得倒算齐整,循规蹈矩,由仆及主,他心中略定。

  一进门,他便看到隔出内外的帷幔,他淡定如常,对着帷幔躬身行礼,“见过周小姐。”

  周佩华先是轻咳两声,而后才柔弱地道:“文先生客气,不知先生见我有何事?”

  文思远从容自若地道:“在下斗胆,求面见小姐。”

  周佩华沉默了一会儿才道:“荷香,拉开帷幔。”

  荷香上前将帷幔拉开。

  文思远看到一个素衣少女倚着床栏半坐在床边,一脸病容,身形消瘦,露在衣袖外的手背青筋隐现,整个人瘦得有些脱形。

  见她如此形貌,他暗暗倒吸口凉气,这究竟是假病还是真病?

  如按将军给他看过的书信,应该是假病,但这副形容十足是久病不癒的模样啊!

  真病倒也罢了,若是假病,那这位未来的夫人可真是心思深沉,是个不可小觑之辈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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